到达奥克兰的第五天,朋友介绍我认识了一位钓鱼高手。高手姓刘,是湖南的一位退休干部,到这里两年多了。他常去海边钓鱼,就是他,去年钓起了一条四十公斤重的大鱼。同这样的高手兼老乡一起钓鱼,岂非人生快事?

    一个星期天,老刘如约而至。朋友开车把我们送到海边。这里的海岸高而且陡,岸边是洋人建的别墅式的宅子。这些房子一般围着低矮的木栅栏,前临公路,有一块草坪;后靠海岸,全是茂密的杂草树木,走很远也找不到下海的路。老刘熟路,他把我带到一个地方,这里有几栋房子,没围栅栏,屋旁有一条林中小路通向海边。我们背着渔包,扛着钓杆,边走边谈。刚转过屋角进入路口,一个三十多岁的洋人男子追上来拦住我们不让走。我们一头雾水,老刘更是困惑,因为他从这里走过多次。我以前听说新西兰钓鱼要买执照,就问老刘:是不是检查钓鱼执照?老刘说:钓海鱼无需执照。我们对洋人解释说:我们是退休老人,只是去海边钓鱼。我们边说边带比划,搞了老半天,洋人只是摇头:“No!No!”并挥手指向别处。我们只得折回,到了附近找了好几个地方,都没有通海边的路。老刘说:再去那里试试。我们回到原路,沿着这条陡峭曲折的林间小道,一步一滑地走了十多分钟下到了海边。钓鱼没有常胜将军,老刘今天运气也不好,两小时后,我们收竿返回。刚登上岸,麻烦来了。那位洋人气势汹汹跑过来,堵住我们不让走,好家伙,老婆小孩都上阵了,嘴里叽叽咕咕。我听懂了其中几句:“This is myhouse……”“The way is I……”“Yoursecond……”意思是这里是我家,这路是我所开,不准从这里经过,你们居然第二次跑来。同时向海边挥手,要我们退回去,从别处上岸。我们也是满肚子委屈:我们只是从你屋旁经过,你又没立禁行牌子,过一下路有何不可?但一看洋人那架式,感到今天是“秀才遇到兵”了,只有息事脱身。我们连声说:我们不知道,很“Sorry”,同时比划着说,要我们退回海边,这么高,这么陡,我们从哪里找上岸的路?太过分了吧!但他们不听,这些家伙讲不清,我和老刘又急又气,僵持良久,我们说:接我们的车快到了,去路上看看总可以吧?洋人这才让我们走。我们沿人行道往回去迎朋友的车,洋人一直跟在后面,走了一二公里,朋友车到了,洋人走过来,我们把事情简要地告诉了朋友,朋友用英语向洋人作解释和劝说,洋人说,他要报警。这时,天下起了雨,洋人抄下车牌和朋友的住址后,走了。第二天一早,洋人跑到朋友家去了,这时,朋友也火了,对洋人说:“多大的事?人家一没进你的屋,二没窥你什么隐私,就从你屋门前过一下,还一再向你‘Sorry’,你报警吧,看你能报出什么名堂!”洋人讨了个没趣,才结束了这场闹剧。

    后来,我和在新西兰的一些华人朋友谈起这件事,无不感到恼火,但又不觉意外,都说:“洋人就是这德行:死心眼。”有的朋友抱怨:“洋人真没有人情味!”事情过去一个多月了,但心头总像蒙着一层阴影,这辈子哪受过这种窝囊气?但郁闷之余却引发许多思考。说洋人没有人情味,也不尽然。前几天朋友送我和家人去超市,我留在车上听音乐,打瞌睡,由于时间较长,把电耗没了,汽车打不着火,朋友去找人帮忙,前三次找的华人,三位同胞都说有急事,开车走了。最后找到一对白人夫妇,他们二话没说,把车开过来,电瓶一对接,立马解决问题,两次截然相反的遭遇,使我想了很多,洋人并非全是冷血动物。在西方,私人的财产权、隐私权至高无上,受到法律保护,是毫无通融余地的“死”家伙。那次钓鱼遇到的那位“麻烦”很可能是洋人中最死板、最“结筋”的分子,但凡涉及到主权之类的问题,洋人们大抵都灵活不到哪里去,程度不同罢了。听说如果你在洋人家门前多看了一眼,主人都会追出来找你理论。而在我们民间,如果两个钓鱼者从某家屋旁经过能有什么事呢,何况还是两位老人,遇到好客的人家,说不定还会给你茶水喝。洋人死心眼,“死”得不近人情,小题大做,简直是个榆木脑袋,气死人!但我又反过来想,洋人的“死”又是他们的长处。在西方,大到国家法律法规,小到单位规章制度、操作程序是死的,人们在执行和遵守中也是死的、刻板的,不会因关系差而加码,也不因事情小而马虎,更不因人情面子而改变事物的规定性。常常听说,在西方社会办事很难找关系、走后门。这种死板的文化虽然也有其不足,但在大的方面是有益的。它维护了法制的尊严、竞争的平等,保证了社会的有序运行。

    在我国,法律、规章、规定虽然也是严肃的,是“死”的,但执行中有时却因人而异,异在关系、面子和人情上。“人熟好办事”渗透到社会生活的诸多层面。就业、升学、批地、立项……有熟人,事情难度小一半;只要有关系,遇到麻烦也能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。于是,人情关系就成了个人的资本、企业的资源、社会的通行证。国人重感情,爱朋友,讲信义,原本是好事,但是人情超越了界限,关系取代了原则,就成为了弊端。